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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那年忙假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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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發表于 2020-3-11 14:28:23 | 只看該作者 回帖獎勵 |倒序瀏覽 |閱讀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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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處街道上傳來商家擴音器里播放的裊裊歌聲:
       梔子花開呀開,梔子花開呀開,
       像晶瑩的浪花,盛開在我的心海。
       梔子花開呀開,梔子花開呀開,
       是淡淡的青春,純純的愛。
       ……
       聽著《梔子花開》那優美的旋律和歌聲,讓我忽而想起了半個世紀前的忙假歲月。
       對于“忙假”,現在的年輕人沒有人知道這個詞匯,但它確實曾經真真切切地存在于我們的生活之中,深刻影響著我們的人生。
       那時的學生,每年除了法定的寒暑假,還有兩次的忙假。上半年大約在四五月之間,那時梔子花剛剛綻放,生產隊忙于收割麥子和插秧;下半年大約在深秋時節,正是“月落烏啼霜滿天”之際,忙于收割稻子和種麥。
       現在的學生,只要一聽說要放假,簡直是心花怒放,因為有大把的時間可以自由支配,可以盡情玩了。而那時的我們,只要一聽說放忙假,心里就老大的不舒服,因為生產隊里有忙不完的農活,真把人累得夠嗆。
       正是谷雨和立夏之間,大約四五月間,我家院子里的那株梔子花開了,滿枝雪白雪白的,有的還打著骨朵兒,白里染著青澀。梔子花的香味非常濃烈,整個院子里,甚至整個村子里都彌漫在梔子花的清香里。
       這時的“雙搶”是搶著收割麥子和插秧。那正是麥子成熟的季節,村子里大樹上懸掛著的大喇叭里播放著音樂:
       “麥浪滾滾閃金光 / 十里歌聲十里香 / 豐收的喜訊到處傳 / 家家戶戶喜洋洋……”
       天不亮,母親便把我們叫起來:“快起來喲,今兒個割麥子,快點起來!”
       十幾歲的孩子,誰不貪睡呀!我們在母親的吆喝聲中,很不情愿地下了床,打著哈欠,拿著鐮刀,挪著沉重的步子,跟著生產隊的社員們來到田里割麥子。那時不像現在,起床之后就吃早飯,因為糧食緊張,要干一兩個小時的活兒才回家吃,所以早晨是餓著肚皮在干活,那真是又累又餓。割麥子完全靠胳膊上的勁和腰功,因為要彎腰干活呀。雖然我拿的工分很低,但活兒不能比人家干得少——那時人們的思想覺悟高,不會因為年齡小工分低就少干活。割麥一兩個小時下來,右胳膊會累得不行,需用力揮舞,使血脈暢通。你千萬不要說腰痛,社員們會說:“孩子沒有腰,田雞沒有屌。”會讓你無言以對。
       割麥子時也有樂趣。一種生長在麥子里面,有長長的藤蔓的野豌豆(我們那里叫它“蕎角角豆”),可以剝開吃里面的豆子,吃完了把野豌豆角的前面截下一小段,放在嘴里當作哨子吹,清脆響亮,還能吹出調門來,給苦澀的歲月以少許的慰藉。鐮刀鋒利才能割得快,所以還得帶上一塊磨刀磚,就著田埂邊潺潺的流水磨刀,聽那田間的流水聲,也別有一番韻味。還有成群的蝴蝶在麥田上翩翩起舞,詩意了整個初夏。
       唐代詩人王建有一首詩,題目叫《雨過山村》,生動地描寫了梔子花開時節的繁忙景象:
       雨里雞鳴一兩家,竹溪村路板橋斜。
       婦姑相喚浴蠶去,閑著中庭梔子花。
       是的,那時只有梔子花悠閑地綻放著,獨自搖曳庭院中。
       雖然是學生,但在生產隊干活時還是當作一個勞力使用的。那時,別的活兒累一點對我來說并沒有什么,我最怕的就是麥子的脫粒,那豈是一個“臟”字了得!
       脫粒真不是人過的日子。在初夏的晚上,生產隊的麥場上,幾盞昏黃的大電燈泡懸掛在空中,那天上閃爍的星星也因此失去了光華。場地里那麥把所碼成的麥垛子像小山丘似的,它與烏黑的天空連接成一個整體。場地中間放著一個很大的滾龍,它那轉動軸輪與一臺八馬力的柴油機通過三副皮帶相連。緊靠著滾龍口(俗稱“老虎嘴”)的旁邊架著一塊很大的門板,那是用來放喂入老虎嘴的麥把的。柴油機搖響之后發出了震動麥場的巨大的“轟隆隆”的響聲,這聲音彌漫在整個的麥場上,面對面說話對方也聽不清,只能看見對方的嘴唇一張一翕,如果要讓對方明白你的意思還得打手勢。脫粒機發動之后,人們就爭著把麥把往滾龍的“老虎嘴”里塞。人多好做田,沒錯。這時,塞麥把的塞麥把,掀麥稈的掀麥稈,推麥粒的推麥粒,自然形成了脫粒一條龍。柴油機的濃煙,尤其是麥子的秸稈被粉碎后所形成的細屑密密地彌漫在空中,這煙霧使燈光變得愈加昏暗。我們都有這樣的經驗:在寂靜的午后,一方陽光從窗欞里投射進屋子里,即便是潔凈的空氣里也有細細點點微塵的光柱。麥場上,在燈光和月光所凝聚的濃重的煙霧中,你能看到那渾濁的煙塵在浮動,讓人不敢呼吸。那麥秸屑無孔不入,發間、臉上、脖子上、身上全是黑的。雖然在脫粒之前社員們要用稻草緊緊扎住袖口和衣領,但這豈能擋住那被粉碎的麥芒麥秸屑的入侵!天很熱,汗水帶著吸附在身上的塵垢,不斷沿著身體的溝壑流下來,形成道道慢慢蠕動著的烏黑的小溪。麥秸屑被汗水粘住,把染成漆黑的襯衫貼在身上,奇癢難忍,但你不能去抓,越抓越癢,而且手里的活兒也不能停,擔心隊長發現后會責罵。看見別人臉上處處漆黑只有牙齒潔白的鬼形樣,你會忍俊不禁。你不知道別人見到你的滑稽樣子的感覺其實完全一樣。年輕時我本來就患有呼吸困難的怪毛病,在尋常日子里也會因為呼吸吃力而憋得臉色蒼白,更何況是在這樣煙塵所裹著的空氣中!我喘不過氣來,我怕我會窒息得昏厥過去,于是我偷偷地到一個煙塵相對稀薄的地方盡情地呼吸一下——能夠在這樣的空氣里呼吸對我來說是一種多么暢快的奢侈啊,那種感覺不亞于一個煙癮很大的煙鬼在百覓千尋之后終于又找到了一點兒白粉在享用。在這樣煙塵彌漫的空氣中我們往往要勞動4個小時,這4個小時對我來說不啻漫漫的4年!下工后,我們迫不及待地沖到水塘里洗個澡,帶著疲軟的身體,爬到床上不用幾秒鐘就能酣然入夢。第二天,擤出的鼻涕,吐出的痰,都是漆黑的泥漿,像寫毛筆字時不小心滴落在地面的墨汁。也許是年輕血氣正旺的緣故,那時我常常大量地流鼻血,而且流血不止,因而往往擤鼻涕時的情形是繼黑色之后是鮮紅的血!
       那時,梔子花開在我家的庭院中,可是我一時竟然聞不到它的清香。
       我敢說,如果把現在的學生拉回那時的歲月,沒有一個人能夠堅持下來的。那時我偷偷地想,這輩子我真的不能當農民呀,寧肯干被人們看不起的掃馬路的!但那艱苦的生活磨練了我的意志,讓我在以后的學習、工作中再也不感到艱苦。那種艱苦的生活也能扛下來,所有的苦楚都不在話下!
忙假艱苦的勞動,賦予了我生命中堅忍不拔的韌性。這種韌性,是實現人生夢想最重要、最可貴的品格。真的,艱苦鑄就堅韌,堅韌成就夢想!
       忙假這段時間正趕上插秧。在我的記憶里,插秧這段時間幾乎天天下雨,俗稱“發秧水”。梔子花沾上了雨滴,更見其潤澤,那香氣也更幽香了。那時,雨衣是個稀罕物兒,一些農民常常把化肥袋子里面的塑料內膽撕開披在身上。我穿的是一件舊蓑衣,草色已經霉變成枯黃色了。那蓑衣肩膀部分的茅草伸出去很長,還有用茅草織成的像短裙一樣的圍腰,是用草繩系在腰間的。頭上戴的笠帽很大,是遮擋雨的主要雨具。蓑衣其實是擋不住什么雨的,那雨水會順著茅草淋到衣服上,彎著腰插秧,屁股和雙腿總會被淋得濕漉漉的。雖然是初夏,溫度較宜,但在陰雨霏霏的日子里,一連幾個鐘頭站在水田里,人還是被凍得渾身起雞皮疙瘩。在那大忙季節,寒冷、饑餓都要置之度外。插秧是很吃苦的活兒,整天彎著腰,那真的是臉朝黃土背朝天啊!插秧的標準動作是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夾著一撮秧苗戳到泥土里,指頭要有勁,否則秧苗會漂浮在水面上。左手抓著一大把秧苗,而且還要及時把秧苗分成一撮撮的,隨時把秧苗送到右手,與右手配合默契,不然會影響插秧的速度。但是一連幾天從早到晚這樣戳呀戳,再有勁的指頭也會變得疲軟無力。幾天插下來,手腕會腫脹,雙手腫脹得像饅頭。水田都是原先的麥田做成的,田里有很多麥茬,這紅腫的指頭一不小心就會戳到這麥茬上,那個痛啊,會直鉆入你的心里,對“十指連心”我有刻骨的感受,那雙腫脹的手在吃飯的時候連筷子也抓不住!那時年輕要強,不僅秧要比人家栽得直,而且要比人家栽得快,還裝著一切都不在乎不知累的樣子,腰很酸痛,但強忍著不說。在回首四顧之際,有時忽然看到腿肚子上叮著幾只長長的螞蟥,它們蠕動著,我心里就一緊,那真瘆人啊!輕輕地把螞蟥拽下來,那鮮血就順著腿肚子往下流個不住,原來被螞蟥叮過的傷口凝血性很差。在水田里泡了幾天的腳掌上,是像蜂窩一樣的密密的小孔,那是赤腳在地上走路戳的。
       插秧的時節里,還要做晚工,那就是拔秧,就是在育秧田里把秧拔好,束成一把把的,以便第二天有秧可插。拔秧時最討厭的是蠓蚋,它們朝你的發間叮咬,而且是群起而攻之,叫你無法招架,滿手的泥巴在發間亂撓,像個花臉貓似的。
       栽秧時節最羨慕的是隊長和會計,隊長扛把鍬在田埂上轉悠,這兒拍拍,那兒挖挖,或是停下來指手畫腳;會計拎個包,這時會借口弄帳溜之大吉,那時我常常癡癡地想,我要是能當個會計多好呀!那時流行這樣幾句話:“隊長扛把鍬,會計拎個包,我們老百姓,田埂上杠杠腰。”聽來真的耐人尋味。
       繁忙的假期中偶爾會享點口福,那就是生產隊聚餐。食不果腹的年代里,有一碗飯吃就是莫大的幸福。我們村有一座建于唐朝時期的寺廟,叫“泰安寺”,早就成為一片瓦礫場了。在這片瓦礫場中,有生產隊的三間茅屋。在屋子里,用一座大木甑蒸一大桶飯,煮成的飯粒粒可數,帶著木桶味兒,很香;一大鍋白菜,上面飄著些白白的肥肉,也飄著些黃黃的菜籽油,很誘人,一頓能吃個三大碗,插秧時竟彎不下腰。這真是所謂的“飽車餓擔彎腰死脹”(吃飽了推車,餓著挑擔,彎腰干活的人吃得十分飽)呀。
       對我來說,20天的忙假仿佛過了20年,那真的是度日如年!期盼著開學的日子終于來了,洗干凈了雙腳,穿上黃色的解放鞋,背上書包走在撒謊能夠學的路上,那幸福的感覺啊,神仙漫游在天堂里也不過如此!
       此時,我端坐在我的書房里,寫著懷念故鄉生活的文字,遠處,《梔子花開》的音樂聲縈繞在我的耳邊,盤桓在我的心田:
       ……就像一陣清香 / 縈繞在我的心懷 / 梔子花開如此可愛 / 揮揮手告別 / 歡樂和無奈 / 光陰好像 / 流水飛快 / 日日夜夜 / 將我們的青春灌溉……
我那回不去的家鄉,回不去的忙假,和那揮不去的青春記憶啊!
                                        2020年2月14日  情人節

                                        陳春生

     
沙發
發表于 2020-3-11 16:47:13 | 只看該作者
     
板凳
發表于 2020-3-11 19:40:46 | 只看該作者
實事求是的語言,那個時代是如此,我也經歷過。這是生活的寫照啊。
     
地板
發表于 2020-3-12 19:29:05 手機版 | 只看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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